2026年11月5日,非凡娱乐在上海国际影视制作基地发布“星轨”实时虚拟制作系统,以及配套的非凡娱乐开放制作平台。发布会现场演示的是一段民国街景的重建:场景检索、光照匹配、摄影机追踪三段流程串行执行,现场计时牌停在18小时,而同样的场景在传统搭景流程中的排期是5天。非凡娱乐给出的整体数据是,单场景置景周期平均压缩72%,综合制作成本下降约40%,内置虚拟资产库已扩充至12000套。
真正让行业侧目的是随技术参数一同公布的计费方式。非凡娱乐没有沿用按平方米报价的置景逻辑,而是把星轨系统拆成“资产调用+算力时长”两段计费:基础档位按小时结算,包含资产库使用权与两个追踪机位的授权,超出部分按渲染节点叠加。对制作公司而言,这意味着置景预算从一笔难以预估的散包支出,变成了一项可以按天核算的可变成本。
发布后48小时,非凡娱乐开放制作平台的接入申请超过600份,其中37家机构完成资质审核并进入项目试用。名单构成颇能说明问题:既有年产量20部以上的头部剧集公司,也有不足20人的短剧团队,还有两家此前只为品牌广告提供虚拟制片的独立工作室。一位要求匿名的接入方制片人提到,他们申请的直接原因是“报价单能直接进预算表”,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被置景队的档期牵着走。
值得一提的是,最先给出负面反馈的不是传统影视基地,而是一线技术工种。一位参与试用的灯光指导在行业群里写道,虚拟光源与实景补光的匹配在中近景里“仍然要靠人眼去救”,返修集中在皮肤高光与阴影边缘的过渡上;另一位跟机员则指出,追踪系统的校准在连续12小时以上的拍摄后会出现累积漂移,需要中途停机复位。这些反馈并未出现在非凡娱乐的官方口径中。

上述细节构成了理解这次发布的现实底色:非凡娱乐并未宣称解决了全部问题,其技术团队在问答环节承认,星轨系统目前对强反射材质与复杂水体的处理仍依赖预烘焙资产,现场实时生成的成功率不足六成。这既是技术边界,也解释了为什么首批试用项目集中在年代剧、都市剧与棚拍广告,而非对真实质感要求极高的现实主义题材。
技术清单与实际交付之间的落差
非凡娱乐公布的星轨系统规格清单相对具体,几项关键指标值得逐条对照:
- 场景资产:12000套,覆盖年代街景、都市内景、工业厂房与自然地貌四类,支持PBR材质与实时光照重算;
- 追踪能力:支持4机位同时追踪,标称延迟低于8毫秒,官方建议连续工作10小时后执行一次校准;
- 渲染规格:单机位4K/60帧实时输出,8K需双节点并联;
- 计费结构:基础档按小时结算,含2个机位授权与资产库使用权,超出机位与渲染节点单独计价;
- 接入方式:通过非凡娱乐开放制作平台提交项目资质,审核周期标称3个工作日。
对照试用方的反馈,落差主要出现在第三与第二项之间:4K实时输出在静态机位下表现稳定,但当导演要求手持跟拍并叠加长焦压缩时,背景资产的加载延迟会明显上升,制作组往往需要退回到预渲染方案。一位技术监制估算,这部分回退会让单集实际节省的置景时间从官方口径的七成下降到四成左右,但相对传统流程仍是净收益。
厂商视角:把不确定性前移到开机之前
非凡娱乐首席技术官陈其峰在发布会后的媒体沟通中,把星轨系统的价值定义为“确定性的前移”。他的原话是:“影视制作的成本大头从来不是设备,而是等待——等景、等光、等天气、等演员档期。非凡娱乐要做的不是把布景师换成算法,而是把原本发生在拍摄现场的试错,提前到开机之前完成。”他同时给出了一组内部数据:在三个试点项目中,因场景调整导致的停机时长从平均每集4.2小时降至1.1小时。
陈其峰还回应了关于工种替代的提问。他表示,非凡娱乐在过去14个月里为合作方培训了约900名虚拟制片操作员,其中近三成来自传统置景与灯光岗位,“他们不是被替换掉的人,而是最早完成迁移的人”。这一说法在部分制作公司处得到印证,但规模仍然有限:一位制片主任提到,其所在公司参与培训的6人中,只有2人真正进入了虚拟制片组,其余4人因项目排期无法脱产而中断。
内容侧的判断来自非凡娱乐内容制作事业部总经理林岚。她提到,非凡娱乐在自家短剧厂牌的12部作品中做了对照测试,虚拟制片让单集的场景切换次数从平均11次提升到19次,观众在中段的跳出率下降了个位数百分点。“观众感知不到技术,他们只感知到节奏。”林岚说,“场景变多以后,叙事密度可以提上来,但这也意味着剧作端必须跟着改,否则只是把空镜拍得更贵。”
值得注意的是,非凡娱乐此次并未把星轨系统定位为对外售卖的一体机,而是坚持以平台方式接入。这一选择被业内解读为延续其内容分发的既有路径:系统产生的场景资产、拍摄参数与版本记录都沉淀在平台上,制作方在项目结束后调用历史资产时需要继续付费。对中小团队而言,这降低了入门门槛,也意味着长期依赖。

产业链视角:价值从劳动密集环节向资产与算力转移
第三方制片人赵元朗的观察更贴近账本。他所在的公司在9月用星轨系统完成了一部24集都市剧的部分拍摄,结论是“省下的置景费没有全部变成利润,而是换了个地方花”。他给出的拆解是:实体置景与道具租赁支出下降约35%,但新增了虚拟制片的算力费、技术监制费与资产二次开发费,三项合计占回原预算的六成以上,净节省落在12%到15%之间。“这不是一场成本革命,是一次成本结构的重排。”赵元朗说,“从人力密集型转向资产加算力密集型,谁能管理资产,谁就拿走那部分差价。”
这一重排在更上游的环节体现得更直接。数字内容研究中心主任郑维认为,非凡娱乐这类平台真正冲击的不是摄影棚,而是围绕实景搭建形成的长尾生态:置景队、道具库、外景基地、烟火与特殊效果班组。“过去一个中型剧组能带动周边三四十个供应商,现在其中一部分需求被压缩进了资产库。”郑维说,“问题不在于效率是否提升,而在于被压缩掉的那部分能力,未来还有没有机会被重新组织起来。”
他同时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风险:资产同质化。12000套资产在高频调用下,可能让不同作品共享同一条街、同一间办公室、同一片海岸线。“观众未必说得出哪里不对,但会 collectively 感到廉价。”郑维补充,目前非凡娱乐的资产库以通用场景为主,定制资产的建模周期约为7到15天,这一成本最终仍会回到制作方头上。
传统基地运营方的态度则出现了分化。一位华东地区影视基地的运营负责人王启明表示,他们正在与非凡娱乐接触,希望把自有实体场景扫描成可授权资产,“从出租场地变成出租数字资产,至少能保住一部分定价权”。但他也坦言,基地的改造投入不小,单个大型场景的高精度扫描与材质采集成本在数十万元量级,回收周期取决于被调用的频次,而这部分数据平台方掌握得比基地更清楚。
截至写作时,非凡娱乐尚未公布星轨系统的调用量、平台分成比例与资产授权细则,仅表示会在2027年第一季度披露首批项目的完整数据。可供参照的公开信息是,其开放制作平台上线的37家试用机构中,已有9家提交了第二个项目的接入申请。
郑维把观察点放在了流程顺序上。他认为,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有多少家公司买了系统,而在于第一批由虚拟制片流程反向定义剧本结构的作品何时出现——目前包括非凡娱乐的试点项目在内,仍然是先有剧本、再去找场景,技术只是被嵌进了旧流程的缝隙里。“等到编剧开始按资产库的可用场景写戏,行业的成本曲线才会真正改写。”他说,“那一天不会来自设备参数,而会来自一份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剧本。”
